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镇上,最为宁静的时刻往往是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。
午餐过后,忙碌的上班族回到了单位,街道上电动车的身影渐渐稀少。阳光透过梧桐树洒下,只有几只流浪狗懒洋洋地卧在台阶上。
如果此时你走进某座商业楼的顶层,或许会听到一种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声音——不是嘈杂,而是一种轻柔而有节奏的呼吸,伴随着弹簧微微的响声。
这便是普拉提馆的日常。
落地窗旁,窗帘半拉着,室内的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。五六台普拉提床上,几名女性身穿紧身瑜伽服,发型整齐。她们双脚踩在滑床上,手握绳索,随着教练轻声的指令,一下又一下,精确地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“吸气,准备。呼气,滑动。”
这样的声音如同母亲轻声哄孩子入睡。然而,能看到她们身体微微颤抖,那是肌肉在努力,那是意志在与惯性作斗争。
与健身房里满是汗水的狂热相比,普拉提是一种向内心探寻的运动,注重控制与呼吸。近年来,普拉提在全国范围内逐渐走红。一项数据显示,到2024年,中国的普拉提市场预计将达到80.2亿元,参与人数接近500万。连知名健身品牌也纷纷家招募教练,开设课程,以此吸引更多新会员。
大城市的故事往往非常热闹,然而在人口密集的小县城,普拉提悄然兴起。我有幸在一家普拉提馆待了一个下午,结识了一些来上课的女性。
她们中有的是新晋全职妈妈,刚送完孩子上学,也有来自事业单位的科员,更有为考编而努力的应届毕业生。尽管生活的足迹局限于这小小的镇子,但她们的身体却在悄然经历着与大城市同步的变化。
回归故乡,开办课程
馆主周女士,三十四岁,本地人。她曾在苏州从事瑜伽教练工作七八年,然而在经济繁荣的大都市中,房租高昂、竞争激烈,每条街上都有多家同类馆。她的生活如同坐在地铁上,来去匆匆,虽然挣了一些,但储蓄稀少,身体也倍感疲惫。
三年前,她决定返回故乡,一个三线城市的县区。
“当时我只是想试试。”周馆主坐在馆里的休息区,手执保温杯,身穿宽松教练服,素颜示人,宛如刚下课的学员。
回到地方的第一年,她在小区租了一间小馆,面积百余平米,却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否愿意为普拉提付费。
意想不到的是,馆子渐渐满了,附近的居民纷纷前来。上班的、开店的、以及刚成为妈妈的年轻女性,随着课程的开展,她们的参与热情不断高涨。今年,周女士把馆子搬到了现在的三百平米的新址,依然供不应求,晚班的课程经常需要提前一周预约。
“这里的消费意识其实并不差。”周女士说道,“之前可能有些人想练习,但周围缺乏合适的场馆。健身房的氛围她们并不喜欢。”
下午三点,馆内走进了一位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刚刚入职不久的单位员工,是同事推荐来的。她换好鞋子,熟悉地走进教室,躺在一张普拉提床上。
先交朋友,再教习
每位参加普拉提的女性都有自己的理由。
其实,原因简单而直接。在这里待久了,你能听到许多潜台词。
比如那位三十出头的女性,经营一家童装店。她来这里已经半年,课后总愿意在休息区小坐,喝水、刷手机,也不急于离开。
我问她效果如何,她说“还不错,肩膀稍微舒服了些。”再问她为何选择普拉提,她想了一下,回答道:“健身房里男的太多,去了不自在,这里全是女性,教练也是女的,聊起来轻松。”
待在这里,比待在家里有趣多了。
馆里的产后妈妈占据了大多数。她们大多在刚生完孩子后就来到这里,身体逐渐恢复,虽然她们的理由并不止如此。
一位年轻的妈咪,她的孩子刚满一岁,初来时神情恍惚,话不多。后来逐渐熟络后的一天,在课后聊天时,她突然说道:“我老公觉得我在家待着无所事事,倒不如出来活动活动。”
另一位年长一些的妈妈,孩子已上幼儿园,她很认真地参与,但每次上完课后都会立刻离开,从不逗留太久。后来,她和别的学员闲聊时,无意中提到:“想想,整天只有我和孩子,也没什么事情。孩子睡了,我一个人对着墙,出来出出汗,回家能睡得踏实。”
周馆主观察到这些,她早已习惯将温情融入课堂。有时学员到馆后,不急着开始课程,而是先问几句:“孩子最近好吗?有没有睡得好?婆婆来了吗?”通过这样随意的交流,大家便放松了心情。
“先体验、再学习。”她说着,与新学员聊天,第一步不是立刻介绍课程,而是关心她的居住情况、孩子的适应情况。一番交流后,才说:“不如先试试一节,有不适合的可以不留。”
离开时,新学员加了周馆主的微信。周馆主亲自送她到门口,叮嘱道:“有问题随时问我,别客气。”
在馆子的公众号上,发布的动态大多是这样的:“今天谁进步了,谁生完孩子三个月后就来了,谁坚持了半年腰不再疼。”所有学员的脸庞在照片上被打了码。
就这样,慢慢有人前来。
至于练习的效果如何,那是另一回事。
有次我看到一名学员做动作,滑床歪歪扭扭,手臂并未延展。教练走过去,未曾讨论动作,而是询问:“昨晚没休息好吗?”学员轻轻点头。教练说:“那今天就放松些,别太使力。”
另一位五十多岁的学员,总在教室的角落练习。她言语不多,练习时间却很长,总会自我加练。
后来我才得知,她曾是县医院的护士,辞职后待在家里难以适应。女儿在外地,一年仅能归家一两次。
在县城,普拉提一词的意义与众不同。
它并非广场舞,也不同于满身大汗的健身房。它拥有悦耳的名字、专业的器械、一身紧致的服装。参与普拉提的女性,似乎与那些在广场上舞蹈的人形成鲜明对比。
参加普拉提课程,意味着你对生活有一定的追求。你关注自己的身体,愿意为自我投资,了解“核心力量”“体态管理”等专业术语。这些不算便宜,但在县城内也并非遥不可及,刚好是一个女性愿意为自己花费的金额。
虽然没人明说这一切,但走进馆子里,就会感受到其中的氛围。
休息区的书架上摆放着几本时尚杂志,封面上全是穿着运动服的苗条女性。墙上挂着镜子和各类证书,标明“普拉提康复认证”“产后修复专业培训”。更衣室的柜子上贴着学员的名字,有的还粘贴了小贴纸。
她们在这里,有属于自己的柜子、固定的位置、每周几次见面的教练。教练记得她们孩子的年龄,关心她们的月经周期,了解她们不喜欢的动作。
这些小事,逐渐成为她们前来的理由。
熟人社会
但无论多温馨的地方,生意总是残酷的。
周馆主曾做过一笔账:三百平米的场地,每年房租十五万。五张核心床,购置费用较高,还要加上小器械、装修、空调,前期投入超过二十万。请了三个教练,底薪加提成,每月人工成本在一万五左右。再加上水电、物业及材料支出,每个月支出都不少。
收入方面呢?小班课程的收费为120元一节,季卡、年卡价钱便宜许多,私教课价格在二百到四百之间。满打满算,流水最好的时候可达八到十万。
“听起来不错,但经不起波动。”她说。
最担心的还是淡季。夏天太热没人来,冬天太冷也没多少人。春节那一个月几乎是白干,疫情期间更是频繁停业,不仅房租要支付,还得继续支付教练的工资。她晚上常常思虑至深夜。
“有一次,账上只剩两万块,房租却快到了。”
她考虑过扩大规模。前年有人找到她加盟,付一笔费用便可使用品牌、课程和管理系统。
心动几日后,她去省城考察他们的旗舰店,豪华的装修,统一的教练服,前台女孩妆容精致。
回家后,她重新审视这一切:加盟费二十万,装修需重做,系统得更换,还得派人接受培训。结算后发现,要两年的时间才能回本,最终她选择放弃。
“我这馆虽然小,但都是熟面孔。换个大牌,学费上涨,客人可能就不来。”她说。
这大概就是县城生意的准则。
在大城市,追求规模、复制、快速扩张是常态。
例如,乐刻健身在全国开设近两千家门店,靠的是数字化管理和标准化营运,以及降低决策成本的付费机制。超级猩猩则招募普拉提教练并开设独立工作室,以求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找到差异化。
但在这里,这一切都行不通。
小城市的特点在于熟人社会。一个馆是否能存活,不在于有多大的品牌或装修,而在于与人打交道的能力。
当然,这里也有难题。
教练是最让人棘手的问题。周馆主培养的教练,有两个工作一年后选择离开。一个去隔壁县的馆工作,那个地方给出的薪资高出两千;另一个则自己开了馆,成为了竞争对手。她对离开的教练不怪,只怨职场的竞争。
招募新人确实困难。小县城的年轻人,有实力的都向往省城,留下的则是那些因家庭原因而不得不留下的人。
“我们这一行,教练即是产品。”她说,“教练流失了,客户也会随之而去。”
更为复杂的是,现如今这里的普拉提馆数量正在增加。
她回乡之初,全县仅她一家。如今光新区就有三家新馆。一家设在商场,装修优雅;一家则位于小区内,租金低廉;还有一家,是她的前教练所开,离她仅有两公里。
价格面临下调的压力。她的小班课程去年的价格是150元,今年降为130元。那家商场里的馆,开业初期推出五十元一节的优惠。而她前教练开的馆,私教价格只需180元,比她便宜很多。
“价格战难以避免。”她无奈地说,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她不愿意参与价格战,但无奈之下,只能如此应对。若顾客问能否便宜点,她若拒绝,客人便会转向他处。固然每次她也思索,要不要放弃,毕竟也不至于饿死,但第二天醒来,还是会继续努力宣传,问老学员是否再来。
这一切并非她唯一的困境。
全国范围内普拉提馆越来越多。上海从2019年的800多家飙升至2025年的2500多家。开店增加的同时,关店的数量同样不少。去年一间商场里的馆耗时不到一年后关门,老板选择跑路,学员课时也未完成。
“那种做法只是急功近利。”周馆主如是评价,“几乎只在意眼下的利益,装修后预售卖出一波后便走。像我们这种逐步发展的,反而遭遇了信誉危机。”
我问她是否担心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。她愣了一下,坦诚道:“恐惧。但我跑不了,这里是我的家,我的孩子也在这里,我怎能离开?”
晚上七点,另一波学员又到了。换鞋、放包、步入教室。教练换上干净的衣物,重新绑好头发,音乐恢复到那熟悉的旋律,声音仍旧轻柔。
“吸气,准备。呼气,收回。”
周馆主有时在馆内独自待着,关闭所有灯光,只有走廊小灯暗淡闪烁。她常常感受到,这里不仅是健身房。
“久而久之你会明白,很多人并非为锻炼而来,而是想在这里度过些时光。”
某个午后,我坐在休息区写作。一名刚下课的女性并未急于离开,她低头看手机,良久后突然问我:“你是记者吗?”
我摇头说只是随便写写。
她点了点头,过了一会儿,便说:“这个地方还真不错。只是有点贵。但别的地方,根本没这儿舒服。”
她待了一会儿,便起身离去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教室内的音乐依然响着。有人在里面练习“百次拍击”,手臂一下一下地拍打,口中默默数着。数到七十多下时,稍作停顿,又继续开始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依旧翠绿。这个小镇的生活,日日过往。
这样的生意,似乎就这样,既没有冲天的热度,也未曾熄灭。赚不了大钱,但也不至于饿死。而总会有人来,总会有人走,始终有人在那些床上滑动,直到达到目标。
至于她们为何而来、为何而去,何以坚持、何以放弃,这些故事远远不止。



